楼梯灯

，建国两岁多。，这孩子，话多了。建国确实话多了，一天到晚嘴不闲着，看见啥说啥。看见楼下那棵泡桐树，说，树。看见周阿姨家养的鸡，说，鸡。看见楼梯灯，说，灯。，话多好，话多聪明。，话多烦人。。**在公共厨房炒菜，汗顺着脸往下淌。建国站旁边，拽着她衣角，说，妈，妈，妈。，叫啥叫，一会儿吃饭。，热。，热还往厨房钻。
建国不走，还站那儿。

老周头从楼下上来，手里拎着个西瓜。看见建国，说，小孩儿，吃西瓜不？

建国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老周头跟**说，老家带来的，给楼里分分。这瓜甜，你们尝尝。

**说，这咋好意思。

老周头说，客气啥，楼上楼下的。

他把西瓜放地上，走了。**看着那西瓜，跟建国说，你看，周爷爷给咱的。

建国说，瓜。

**说，对，西瓜。

那天晚上，**回来，**把西瓜切了。红瓤，黑籽，咬一口，甜得稀嗓子。建国吃得满脸都是，**拿毛巾给他擦，他还往嘴里塞。

**说，这小子，能吃。

**说，老周头给的。

**说，老周头这人，行。

吃完西瓜，**坐门口抽烟，建国蹲旁边看。楼梯灯亮了，照在**脸上，一明一暗的。建国说，爸，灯。

**说，嗯，灯。

建国说，亮。

**说，嗯，亮。

建国说，灭。

**说，拉一下就灭。

建国站起来，够那根拉线。够不着。**把他抱起来，他抓住拉线，使劲一拉，灯灭了。

黑咕隆咚的，啥也看不见。

建国说，黑。

**说，再拉就亮。

他又拉了一下，灯亮了。

他笑了。

那天晚上，他拉了七八回，**就在旁边站着，让他拉。后来**喊，别玩了，睡觉。**把他抱进屋，他还回头看着那根拉线。

**说，这孩子，玩上瘾了。

**说，新鲜呗。

那年夏天，沈师傅的徒弟小陈来家里吃饭。

小陈那时候二十出头，刚从技校分到厂里，跟着沈师傅学机修。沈师傅说他肯学，手也巧，就是话少。

**特意多炒了一个蛋。小陈看着那盘炒蛋，说，师母，别这么客气。

**说，客气啥，来了就是客。

吃饭的时候，小陈不怎么说话，低头吃。吃了三碗饭，把那盘炒蛋也吃完了。沈师傅说，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

小陈笑了笑，说，好吃。

吃完饭，沈师傅跟小陈在门口说话。建国站旁边听，听不懂说的啥，就听见“机器轴承油封”这些词，呜呜噜噜的。

后来小陈要走，沈师傅送到楼梯口，说，下礼拜还来。

小陈说，好。

小陈下楼了。建国站在楼梯口，看着他的背影往下走。走到二楼，楼梯灯亮了，照在他身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朝建国挥了挥手。

建国没挥手，就看着他走远了。

沈师傅进屋，**问，小陈走了？

沈师傅说，嗯。

**说，这孩子，人实在。

沈师傅说，嗯。

后来下礼拜，小陈没来。再过一礼拜，还是没来。沈师傅回来说，小陈调走了，支援三线建设，去了贵州。

**愣了一下，说，去那么远？

沈师傅说，厂里派的。

**说，那还回来不？

沈师傅说，不知道。

那年冬天，小陈寄来一封信。沈师傅拿着信，看了半天。**说，谁来的？沈师傅说，小陈。**说，说啥？沈师傅说，说那边苦，但还行。

**说，那就好。

沈师傅把信收起来了。

建国那时候小，不懂啥叫三线建设，就知道那个吃过他家饭的人，再也没来过。

后来过了很多年，建国有一次问**，小陈后来咋样了？

**说，二十年后回来过一回，头发白了。

建国说，还来咱家没？

**说，来了，坐了一会儿。

建国说，说啥了？

**想了想，说，没说啥，就坐坐。

建国没再问。

那年冬天，下了一场大雪。建国站在门口看雪，**在后头喊，别站那儿，冷。他不听，还站那儿。

雪落在楼梯扶手上，落在那根拉线上。拉线上结了一层冰，亮晶晶的。

他伸手摸了摸，凉得缩回来。

**出来，把他抱进去。他说，雪，白。

**说，嗯，白。

他说，灯，亮。

**说，嗯，亮。

他说，鸡，叫。

**愣了一下，说，鸡没叫。

他说，叫了。

**笑了，说，好，叫了。

那天晚上，**跟**说，这孩子，话多得不行了。

**说，话多好。

**说，好啥，耳朵不得清静。

**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外头火车又叫了。建国竖起耳朵听，说，车。

**说，对，火车。

建国说，火……车。

**说，你会说火车了？

建国说，火车。

**笑了。

那年建国两岁半。他不知道什么叫三线建设，不知道小陈去了哪儿，不知道那封信上写的啥。他就知道雪是白的，灯是亮的，火车是呜呜叫的。

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