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,又在外面压了几册旧戏本,假装它不存在。演《燕山将军录》的时候临时换了一个自已雕的将军偶顶上——雕工粗些,但能用。。那只将军偶是声声班的台柱子,用了五年,裴声声爱惜它比爱惜自已还甚。忽然束之高阁,不像她的行事。。声声说偶的关节有点松,要修。。,声声不但没修,连碰都没碰一下。,她都会下意识地朝那只箱子看上好几眼。,雪停了。
声声照例在灯下雕偶。李**的仕女偶进入了最后的精修阶段,她在仕女偶的左手腕上拿最细的针刀刻一颗小痣。活儿极细,不能分心。
刻完的时候,她抬起头活动脖子,忽然发觉——
屋里多了一个影子。
油灯把她自已的影子投在左边的墙上。阿鸦睡在里间,影子不会出现在这里。
可右边的墙上,分明有一个影子。
不是她的。
那个影子比她高出许多,肩宽背挺,像一个站得笔直的人。但那不是一个实心的影子——它的边缘是毛的,像墨渍洇在了宣纸上,微微地晃动着,仿佛随时会散开。
声声的手指钉在工台上,一动不动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盯着墙上那个影子,看着它从一团模糊的轮廓里慢慢凝聚出人形——头、肩、手臂、腰间似乎还佩着什么东西。
影子动了。
它像一个人那样微微侧过头来,似乎在看她。
然后,声音来了。
"你——"
一个男人的声音。低沉,沙哑,像一把很久没有出鞘的刀被缓缓抽出来时与鞘壁摩擦的声响。
"你是裴蘅音的女儿。"
不是询问。是陈述。
声声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。她终于转过头去。
那只箱子上的青布已经滑落在地。箱盖不知何时开了——上面的锁扣好好的,但盖子就是开了。
将军偶不在箱子里了。
它站在箱子旁边。
一尺三寸高的木偶,直挺挺地站在地面上,没有提线,没有支架,就那么站着。玄色甲胄上落了一层淡淡的灰,木雕的面孔在灯光下明暗交替。
它的眼睛——那双被血润过的眼睛——正望着她。
而墙上那个远比木偶高大的影子,是属于它的。
不,不是属于"它"的。
是属于"他"的。
"五年。"那个声音又响了。不是从木偶口中发出,而是从影子里。像风穿过中空的竹管,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空旷与回响。"被困在这具木头里五年。暗无天日,不知寒暑。唯独能感知到的就是——每一场戏,你的手通过提线传来的力道。"
声声的后背紧贴着工台。她用力咬住舌尖,让自已保持清醒。
"你不怕?"影子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沉默,语气里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。
声声的手指在身后摸索,握住了一柄雕刻刀。
"……你是谁?"
"你演了我五年。"影子说,"你不知道我是谁?"
声声愣了一瞬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将军偶——玄甲、长刀、刻入眉骨的肃杀之气。
演了五年的《燕山将军录》。
戏里那个将军——
"你是……燕山将军?"
影子沉默了片刻,像是这个名字触动了什么。灯火跳了一下,影子的轮廓随之晃动,模糊了一瞬,然后重新凝聚。
"谢无戎。"他说。只有姓名,没有官衔,没有封号。
裴声声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。
《燕山将军录》是她娘留下的剧本,写的是一个架空的将军故事,不涉及任何真实人物。至少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。
"你怎么……在偶里?"
"你真的不知道?"影子的语气微微变了,"裴蘅音没有告诉过你?"
声声的手攥紧了刀柄。每一次听到母亲的名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,她都会本能地绷紧。
"我娘五年前就过世了。"
影子沉默了。
这一次的沉默长了一些。
"所以是这样。"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一把刀被缓缓推回鞘中。
"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,"声声开口,声音比她自已预想的要稳,"是鬼,是妖,还是什么别的。但这是我的戏台,我的偶。你若是想害人——"
"我若想害你,不必等五年。"影子打断了她。
声声噎了一下。
这话有道理。她恨它有道理。
影子似乎往前靠了半寸。墙上的轮廓微微俯下身来——这个动作让声声意识到,他很高。即便只是影子,也是那种习惯了居高临下的人。
"裴蘅音的偶骨术,能将亡者的执念封入木偶之中。"影子说,"我不知道她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,但我死后魂魄未散的那一缕执念,就这样被你手中这具木偶咬住了。"
声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偶骨术。
她又听到了这三个字。
母亲在世的时候,偶尔会提起这个词。声声问她什么意思,她总是笑着摇头,说"以后你就知道了"。
可她没有等到"以后"。母亲死得突然,什么都没有交代。
"我不知道什么偶骨术。"声声说。
"你不知道,"影子说,"但你已经在用了。你以为你只是在雕偶?你每一次心空如碗地落刀,就是在打开一扇门。只是五年来没有人告诉你门的那一头是什么。"
声声的脑中轰地一响。
心空如碗——那是母亲教她的话。"雕偶的时候心里不能有东西,像一只干净的碗。"
她以为那是雕刻的技法。
"你的意思是……我每一次雕偶,都有可能……"
"封入一个亡者的魂魄。"影子替她说完了这句话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"不过你的手艺不到家,这五年来大概只有我一个倒霉的被封了进去。"
声声不知道该不该为这句话生气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刀放下了。不是因为不怕了,是因为她发现自已握刀的手一直在抖,再握下去只会暴露她的紧张。
"所以你想怎样?"
影子直起身来。
"我要你演一出戏。"
"什么戏?"
"我的戏。"他说,"真的。不是你那出编了一半对了一半的《燕山将军录》。是我——谢无戎——真正的一生。你在戏台上原原本本地演出来,分毫不差,我就能走了。"
"走?走去哪里?"
"该去的地方。"
声声盯着墙上的影子。灯火又晃了一下,他的面目仍然模糊,看不清眉眼,只看得出轮廓——宽肩,窄腰,站姿如枪。
"你要我演你的一生,"她慢慢地说,"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。谢无戎,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。你生前做了什么、死于何事,我一无所知。你让我怎么演?"
"所以你要去查。"
"查?我一个雕偶的——"
"***留给你的不只是手艺。"影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带上一种声声辨不清的情绪。"你不觉得奇怪吗?裴蘅音不教你偶骨术的真相,却偏偏留了我这一具偶给你——配了一出写了一半的戏,让你演了五年。"
声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"五年,"他说,"你的血终于落进了我的眼睛。裴蘅音等的就是这一天。"
屋子里安静极了。灯花啪地爆了一下,火苗窜高了一寸。
声声发现自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。她站在将军偶面前,低头看着那张木雕的脸。灯光下,偶的眉目沉肃,嘴角微微抿着,是她母亲的刀法刻出来的,凌厉而精准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母亲不是没有交代。
母亲把所有的交代都刻进了这具偶里。
"你要我演你的真实一生,"声声的声音轻了下去,"那你先告诉我——你的那出戏,是什么样的?"
影子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很久,久到声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那个低沉的声音才重新响起。
这一次,不再冷硬,不再居高临下。
那声音里有了一丝裂缝,像冰面下极深极暗的水。
"北境有座白骨关。"他说。
"六年前,我带三千亲兵守了那座关隘一整个冬天。"
"开春的时候,援军终于来了。"
"我打开城门迎他们。"
"然后——"
影子的轮廓猛地晃了一下。整面墙上的光影都剧烈地抖动了一瞬,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暴掠过。
声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影子重新稳住了。
"然后,"他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"我看见刀。不是敌人的刀。是自已人的刀。"
灯灭了。
夜风从不知哪个缝隙里涌进来,卷起满地的木屑和碎布。声声站在黑暗中,听见自已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鼓。
黑暗中,将军偶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。
影子已经散了。
声声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到灯前,重新点亮了它。
昏黄的光重新照亮小小的屋子。将军偶的影子落在墙上——只是一个木偶的影子了,矮矮的,一尺三寸高。
声声看着它。
她蹲下身,把将军偶捡起来,用袖口把偶肩上的灰擦了擦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疼了什么。
"我去查。"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像是对他说的,也像是对自已说的。
她把将军偶放回了箱子里——这一次没有盖盖子。
然后她把油灯拨亮了一些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,翻开,在第一页上写下了三个字。
谢无戎。
窗外,渡风城的雪又下了起来。
小说简介
古代言情《演你入骨》,由网络作家“第八根弦”所著,男女主角分别是裴声声裴蘅音,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,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!详情介绍:散场,声声班的戏台上,裴声声正在杀人。,红绸从断口处涌出来,在烛火下像一蓬绽开的石榴花。台下有孩童惊呼了一声,旋即被母亲捂住了嘴。"——大将军得胜还朝,帝斩之于午门。",不高不低,像一根绷到恰好的弦。她的右手提着得胜将军,左手提着持剑刽子手,十根手指在木偶的提线上翻飞,比弹琵琶的手还要忙上三分。。。——《燕山将军录》,演一个将军征战半生、功成身死的故事。裴声声从十四岁演到十九岁,整整五年,烂熟到闭...